透過閱讀，讓攝影更深刻

攝影的人，都會看。

但會看的人，未必真的看見。

這其中的差別，也許比光圈、快門和焦段的差別更大。

剛開始學攝影的時候，我們總是在學一件事。

怎麼拍。

怎麼曝光，怎麼構圖，怎麼利用光線，怎麼選擇焦段，怎麼在那個稍縱即逝的瞬間按下快門。

這些當然都重要。

可是拍得久了，就會慢慢發現：

技術進步了，照片卻未必變得更有意思。

相機已經很熟悉。

曝光也不再需要思考。

甚至在舉起相機以前，就已經知道這張照片大概會變成什麼樣子。

然後問題來了。

接下來呢？

也許到了這個時候，攝影真正困難的部分才剛剛開始。

因為問題已經不再是：

你會不會拍？

而是：

你究竟看見了什麼？

人只看見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

城市裡有很多東西。

很多很多。

人。

車。

牆。

窗戶。

招牌。

鐵門。

塑膠椅。

一張被雨淋爛的海報。

一個坐在騎樓裡發呆的人。

一面被太陽曬了二十年的牆。

它們每天都在那裡。

我們也每天經過。

可是我們看不見。

不是眼睛沒有看見。

是大腦覺得它們不重要。

所以它們消失了。

這也許就是攝影最有趣的地方。

攝影並不是去尋找世界上沒有的東西。

很多時候，它只是把那些本來就在眼前、卻從未真正被注意的東西，重新找回來。

而閱讀，正好可以改變這件事。

它不會教你光圈該用多少。

也不會告訴你站在哪裡構圖。

它做的是另一件事。

它慢慢改變你認為什麼重要。

當什麼都沒有發生時

法國作家 Georges Perec 曾經坐在巴黎的一個廣場上。

他沒有等待謀殺。

沒有等待車禍。

沒有等待一場戲劇性的邂逅。

他只是看。

公車來了。

公車走了。

有人經過。

有人停下。

鴿子飛起來。

天空變了。

另一輛公車又來了。

這些事平凡得幾乎沒有記錄的必要。

所以他記錄了。

這就是有趣的地方。

我們總是在等待「值得拍攝」的事情發生。

一道漂亮的光。

一個奇怪的人。

兩個恰好重疊的身影。

一個完美的瞬間。

攝影的人等待這些東西。

等久了，甚至會產生一種習慣。

沒有這些東西，就覺得今天沒有照片。

可是 Perec 提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個問題一旦進入腦子裡，街道就不一樣了。

早餐店外面的塑膠椅開始變得有意思。

便利商店前那些停得亂七八糟的機車開始變得有意思。

騎樓裡等待的人開始變得有意思。

牆上貼了又撕、撕了又貼的廣告也開始變得有意思。

它們昨天就在。

今天也在。

只是昨天的你沒有看見。

同一條街，可以不是同一條街

人讀過不同的東西，就會看見不同的世界。

這句話聽起來很玄。

其實一點都不玄。

讀過日本美學之後，你可能開始注意「時間」。

一面掉漆的牆。

以前只是舊。

現在你看見的，也許是時間。

一間即將關門的老店。

以前只是破。

現在你知道，它正在消失。

花盛開的時候很美。

花謝的時候呢？

新的東西值得拍。

舊的東西呢？

完整值得看。

殘缺呢？

「無常」、「物哀」、「侘」、「寂」這些思想不會教人攝影。

可是它們會在心裡留下一些東西。

於是有一天，你經過那面看了十年的牆。

忽然停下來。

牆沒有變。

變的是你。

讀城市研究，又是另一回事。

以前走在街上，看見的是人和背景。

後來可能開始問：

這些人為什麼站在這裡？

為什麼外送員都聚在那個角落？

為什麼公園裡明明有椅子，人卻喜歡坐在花台上？

城市規劃者畫了一條路。

但人偏偏從另一邊走。

誰決定城市應該怎麼被使用？

設計城市的人？

管理城市的人？

還是每天生活在裡面的人？

於是街道不再只是照片的背景。

它變成一個人與空間不斷交涉的地方。

同一條街。

還是那條街。

可是你已經看見另一座城市。

攝影風格究竟是什麼？

我們很喜歡談風格。

黑白。

彩色。

高反差。

低反差。

顆粒。

慢速快門。

廣角。

長焦。

這些當然都是風格。

但也許只是最外面的一層。

真正更深的風格，可能沒有那麼容易看見。

那就是——

你總是在注意什麼？

有人走在街上，總能看見表情。

有人看見荒謬。

有人看見孤獨。

有人注意人與人之間奇妙的距離。

有人喜歡那些正在消失的東西。

有人拍熱鬧。

有人偏偏只看見熱鬧裡最安靜的那一個人。

為什麼？

也許沒有一個簡單的答案。

一個人讀過什麼。

去過哪裡。

喜歡什麼。

害怕什麼。

相信什麼。

懷疑什麼。

曾經失去過什麼。

這些東西最後都可能慢慢進入他的觀看。

然後他一次又一次舉起相機。

一次又一次選擇。

這張留下。

那張不要。

這個值得拍。

那個不值得。

幾年以後回頭看，才突然發現：

原來那些照片一直都在說同一件事。

那也許就是風格。

風格不只是照片看起來像什麼。

風格也是一個人長久以來，選擇看見什麼。

所以，為什麼要閱讀？

不是因為讀哲學，就能拍出有哲學的照片。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讀完一本書，明天走上街頭，也不會突然拍出傑作。

閱讀的作用通常很慢。

慢得甚至感覺不到。

有時只是讀到一個概念。

一句話。

一個問題。

然後忘了。

幾個月以後，你走在街上。

突然停下腳步。

眼前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場景。

以前走過一百次。

一次也沒有拍。

可是今天，你看見了。

為什麼？

不知道。

也許那本早已忘記的書，並沒有真的被忘記。

它只是進入了你的觀看。

世界沒有因此變得更精彩。

街道也沒有突然變漂亮。

真正改變的，是你判斷什麼值得注意的方法。

所以攝影到了某個階段以後，也許真正需要繼續訓練的，已經不只是眼睛。

而是思想。

是感受。

是注意力。

讀哲學。

讀小說。

讀歷史。

讀城市。

讀那些看起來跟攝影毫無關係的東西。

它們不會告訴你下一張照片應該怎麼拍。

可是它們可能讓你看見，以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看不見的東西。

而一個攝影者能看見的世界愈大，他能拍攝的世界，自然也愈大。

所以閱讀未必能讓你的攝影技巧變得更好。

但它可能做到另一件更困難的事。

讓你的攝影，更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