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拍攝的情緒退去，照片還剩下什麼？

「攝影師常把自己在按下快門時感受到的情緒，誤當成判斷照片好壞的依據。」
—— Garry Winogrand

在街頭攝影中，我們很容易高估一張照片，因為我們記得的，往往不只是照片本身，還有拍下它的過程。

也許為了一道稍縱即逝的光影等了很久，也許在人群中追逐一個偶然出現的畫面，也許某個人物、眼神與瞬間讓自己心跳加快。當快門按下，那份興奮、緊張與期待也一起附著在照片上，使我們誤以為：這一定是一張好照片。

但問題是，觀看照片的人並沒有經歷這一切。

觀者不知道你等了多久，不知道那一刻有多難得，也不知道按下快門前後發生了什麼。他們面對的只有照片本身。因此，一張真正成立的街頭攝影作品，最終仍必須依靠影像自身的構圖、光影、人物關係、視覺張力與意義存在，而不能依靠攝影師對現場的記憶替它補充故事。

這也是為什麼，拍攝與選片其實是兩種不同的觀看。

拍攝時，我們身處事件之中；選片時，則需要盡可能離開事件。有些剛拍完覺得精彩的街拍，過了一段時間再看，只剩下一個普通的瞬間；反而有些當時沒有特別注意的照片，在失去現場記憶之後，才逐漸顯現出構圖中的巧合、人物之間微妙的關係，甚至某種無法立即說明的情緒。

時間因此成為街頭攝影最嚴格的編輯。

當拍攝當下的興奮逐漸消失，當我們忘記自己為什麼拍下那張照片，最後留下來的，才是影像真正擁有的東西。

對我而言，街頭攝影（Street Photography）不只是捕捉決定性的瞬間，也是一場關於觀看與判斷的練習。按下快門只是影像的開始，真正困難的是在之後重新面對自己的照片，忘記當時的感受，只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如果我從未經歷那個瞬間，這張照片還值得我停下來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