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 Street Photography

攝影的意義：真誠地表達自己、面對自己

從 Minor White、Robert Frank、Aaron Siskind、Garry Winogrand 到森山大道，重新思考攝影如何從觀看世界，逐漸成為理解自己的一種方式。

攝影的意義是什麼？

對我而言，其中一個答案很簡單：

攝影的意義，就是真誠地表達自己，並且面對自己。

我們拿起相機時，看起來是在拍攝外面的世界：街上的陌生人、建築、光線、陰影、雨水、櫥窗，或某個稍縱即逝的瞬間。

但攝影從來不只是「那裡有什麼」。

同一條街，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人經過；同一個場景，也可能有無數攝影者看見。然而，你為什麼偏偏注意到某一個人？為什麼被某一道陰影吸引？為什麼在那個瞬間停下來，而不是繼續往前走？

你決定看什麼，也決定不看什麼。

你選擇靠近或遠離、等待或離開；最後又從幾十、幾百張照片裡，留下其中幾張。

這些選擇累積起來，照片所留下的便不只是世界，也逐漸留下了攝影者自己。

所有照片，某種程度上都是自畫像

Minor White 有一句極為直接的話：

"All photographs are self-portraits."
— Minor White

「所有照片都是自畫像。」

這裡的「自畫像」，當然不是指攝影者必須出現在畫面裡。

它更像是在說：當你選擇把相機對準某件事物時，你已經在照片裡留下自己。

一張照片可能拍的是陌生人，但「為什麼是這個陌生人」屬於攝影者；照片可能拍的是一條街，但「為什麼是這個角度、這個瞬間、這種距離」同樣屬於攝影者。

攝影因此形成一個有趣的矛盾：

相機朝向外面的世界，照片最後卻也指向攝影者自己。

Robert Frank：照片是攝影者對世界的瞬間反應

Robert Frank 在 1958 年的文字中寫道：

**"It is always the instantaneous reaction to oneself that produces a photograph."**
— Robert Frank

這句話把攝影從「記錄」推向了更個人的層次。

外面的世界只是刺激。

真正讓照片產生的，是攝影者對這個刺激所做出的反應。

所以我們可以把攝影理解成：

世界 → 刺激 → 感受 → 反應 → 快門

攝影者並不是一台中性的記錄機器。

同一件事情發生在十個人面前，可能只有其中一個人會舉起相機；而另外九個人甚至沒有意識到那裡存在一張照片。

Robert Frank 也說：

"Life for a photographer cannot be a matter of indifference."
— Robert Frank

攝影者不能對生活毫無感覺。

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世界發生了什麼」，而是：

什麼事情會讓你有感覺？

因為那個答案，很可能比你刻意替自己建立的「攝影風格」更接近真正的你。

Aaron Siskind：攝影是一種感受世界的方法

Aaron Siskind 曾說：

"Photography is more than a means of recording the obvious."
"It is a way of feeling, of touching, of loving."
— Aaron Siskind

攝影不只是記錄顯而易見的事物。

它是一種感受、接觸，甚至愛這個世界的方法。

這個觀念改變了攝影的問題。

問題不再只是：

那裡有什麼？

而變成：

那個東西讓我感受到什麼？

這也是為什麼不同攝影者即使身處完全相同的城市，最後仍可能拍出完全不同的世界。

因為照片並不是世界的完整複製。

照片是世界經過一個人的感受、記憶、慾望、恐懼、經驗與直覺之後，留下來的碎片。

Garry Winogrand：先拍，再從照片裡發現

Garry Winogrand 有一句著名的話：

"I photograph to see what things look like photographed."
— Garry Winogrand

這句話看似簡單，背後其實包含一種非常重要的態度：

攝影者不一定要在按下快門以前，就知道照片的意義。

我們經常被教導，在拍攝之前應該先想清楚主題、構圖、訊息與目的。

但街頭攝影很多時候恰恰相反。

某個東西吸引了你。

你還不知道為什麼。

你只是拍下來。

可能幾個月甚至幾年之後，重新整理自己的照片，才突然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看某一類東西。

也許你總是在拍孤獨的人。

也許你總是注意城市裡的陰影。

也許你反覆拍攝模糊的人影、封閉的空間、衰敗的建築、錯身而過的陌生人。

這些東西未必是你事先決定的「攝影主題」。

它們可能是你拍得夠久之後，照片反過來告訴你的。

於是攝影不只是表達自己。

它也成為了發現自己的方法。

森山大道：忠於刺激、身體與慾望

如果把這套觀念放到街頭攝影裡，森山大道可能是最鮮明的例子之一。

在《Daido Moriyama: How I Take Photographs》相關訪談中，他談到攝影者必須保持敏感，才能立即回應周遭刺激；但比敏銳的眼睛更重要的，是 desire------慾望。

他說：

"If you don't have desire, you won't see what's there."
— Daido Moriyama

沒有慾望，你甚至不會真正看見眼前的東西。

這裡的「慾望」不必狹義地理解成情慾。

它更接近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某個東西突然抓住你的注意力，使你產生非拍不可的衝動。

森山大道認為，重要的是忠於這個反應。

他也曾說：

**"For me, capturing what I feel with my body is more important than the technicalities of photography."**
— Daido Moriyama

對他而言，身體感受到什麼，比攝影技術本身更重要。

因此晃動、失焦、粗粒子，並不必然是失敗。

如果照片忠實保留了攝影者當下的感受與反應，那些傳統上被認為是「不完美」的東西，反而可能成為照片的一部分。

森山大道還有一句很重要：

**"For me photographs are taken in the eye before you've even thought what they mean."**
— Daido Moriyama

照片往往發生在意義之前。

先有觀看。

先有刺激。

先有身體反應。

先按下快門。

「這張照片代表什麼？」可能是很久以後才出現的問題。

不要急著建立自己的風格

這些攝影師的說法最後指向一個我認為很重要的問題：

所謂「個人風格」，究竟應該被設計出來，還是被發現？

今天談攝影，很容易談到風格。

要使用什麼焦段、什麼色調、什麼構圖；要不要高反差、粗粒子、慢速快門；甚至開始思考如何讓別人一眼認出「這是我的照片」。

但如果太早開始追求「像自己」，反而可能開始表演自己。

真正屬於你的東西，也許根本不需要刻意製造。

因為你不可能對所有事物產生完全相同的興趣。

有些東西你會忽略。

有些東西你卻無法不看。

那個「無法不看」，可能才是攝影裡最真誠的部分。

拍得夠久，照片會反過來告訴你是誰

假設一個人持續攝影十年、二十年。

他累積了幾萬甚至幾十萬張照片。

把這些照片全部攤開來看，某些東西很可能會反覆出現。

某些距離。

某些人物。

某些光線。

某些情緒。

某些他自己甚至沒有察覺的偏好。

這些重複並不是攝影者寫在企劃書裡的創作理念，而是無數次下意識選擇所留下的痕跡。

到了這個階段，照片就像一面鏡子。

你原本拿著相機觀看世界。

拍了很多年之後，卻開始透過自己的照片重新觀看自己。

你可能終於發現：

原來我是這樣看世界的。

真誠，不等於刻意表達自己

因此，「真誠地表達自己」並不意味著每次拍照都要問：

我要如何透過這張照片表達我的內心？

過度自覺有時反而會產生另一種表演。

更接近真誠的狀態，也許只是：

我不知道這張照片有沒有意義，但當時我就是無法不看它。

Robert Frank 所說的「反應」、Aaron Siskind 所說的「感受」、Winogrand 對攝影結果的探索，以及森山大道所說的「刺激」、「身體」與「慾望」，最後其實都可以匯聚到這裡。

攝影者不必急著告訴別人自己是誰。

只需要長時間、持續而誠實地回應那些真正吸引自己的事物。

剩下的，照片會慢慢說出來。

結語：相機朝向世界，照片最後也指向自己

也許攝影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它同時存在兩個方向。

一個方向朝外。

我們走進街道、觀察陌生人、追逐光線、觀看城市。

另一個方向卻不斷朝內。

我們為什麼被某些事物吸引？

為什麼某些瞬間對別人毫無意義，對自己卻如此重要？

為什麼拍了這麼多年，還是不斷回到相似的地方、尋找相似的感覺？

攝影未必能給我們答案。

但它會留下證據。

所以，如果要重新描述攝影與自我的關係，我會這樣說：

攝影不是努力告訴別人我是誰，而是忠實地回應那些真正刺激我的事物。

拍得夠久，我是誰，自然會出現在照片裡。

相機朝向世界。

而照片最後，也指向攝影者自己。

參考資料

  • Robert Frank, "Statement, 1958," later collected in Photography in Print: Writings from 1816 to the Present.
  • Daido Moriyama & Takeshi Nakamoto, Daido Moriyama: How I Take Photographs, Laurence King Publishing, 2019.
  • Garry Winogrand, "Understanding Still Photographs," 1974.
  • Aaron Siskind quotation cited in The Amateur Photographer's Handbook, 1973.
  • Minor White quotation, "All photographs are self-portrai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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