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 / Street Photography
如何生活,就如何看見—談街頭攝影、在地視角與時間
從森山大道的在地攝影視角談起,探討職業身分、觀看偏見與時間累積如何影響街頭攝影,以及如何透過長期觀看重新看見日常城市。
森山大道在《森山大道,我的寫真全貌》中曾說:
「為什麼要到國外拍呢?我是這麼想著。巴黎就交給巴黎的攝影家,紐約就交給紐約的攝影家去拍吧,但是日本、東京,我們來拍。」
第一次讀到這句話,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種「在地攝影」的主張:巴黎人最了解巴黎,紐約人最了解紐約,日本就應該由生活在日本的人來拍。
但如果只是理解成「在地人比較了解自己的城市」,其實還不夠。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
為什麼長期生活在一個地方,會改變一個人所拍出的照片?
答案或許不只是因為你知道更多巷弄、熟悉更多地方,而是因為當你長期生活在一座城市裡,你和它之間早已形成了一種無法被短期旅行取代的關係。
你在這裡工作、消費、等待、迷路、厭倦;你看過某些東西出現,也看過某些東西消失。
城市改變了你的生活,而你的生活,也決定了你如何理解這座城市。
所以真正被拍攝的,從來不只是「東京」。
而是:
「我與東京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們拍到的,可能只是自己原本就期待看見的城市
一個外來者第一次進入陌生城市,通常最容易被「具有地方特色」的事物吸引。
到了東京,我們拍霓虹燈、歌舞伎町、電車、穿制服的人;到了香港,我們拍密集的招牌、老唐樓、狹窄街道;到了台灣,外國攝影師可能拍機車瀑布、廟宇、夜市、檳榔攤。
這些題材沒有問題,也完全可能拍出精彩的照片。
但其中存在一個值得警覺的陷阱:
我們可能不是在發現一座城市,而是在尋找自己原本就相信它應該有的樣子。
我們帶著「東京應該像東京」「香港應該像香港」的想像抵達,然後用相機尋找證據,證明自己的想像是對的。
最後拍出來的照片非常「東京」,卻可能只是另一個早已被複製無數次的東京。
這也是觀光式觀看最大的限制之一。
它很容易看見一座城市如何展示自己,卻很難看見一座城市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暴露自己。
而後者,往往需要時間。
在地的優勢,不只是熟悉,而是擁有「正常值」
一個長期生活在某個地方的人,真正特殊的地方,在於他知道:
這裡原本是什麼樣子。
什麼事情平常不會發生。
什麼東西以前存在,現在消失了。
什麼變化只是一時流行,什麼變化可能意味著整個社會正在改變。
這是一種只有時間才能建立的「正常值」。
外來者看到的是:
「這裡有什麼?」
長期生活其中的人,卻有機會同時看到:
「這裡以前有什麼?」
「為什麼現在變成這樣?」
「有什麼正在消失?」
一間關門的店,對第一次經過的人來說,只是一扇鐵門。
對每天經過十年的人而言,那裡可能曾經是一家早餐店;老闆每天早上五點開門;某一年換了招牌;某一年兒子開始幫忙;最後某一天,它突然再也沒有打開。
照片裡可能只是一扇鐵門。
但攝影者看到的,卻是十年的時間。
這是在地經驗真正能帶給攝影的東西。
它讓照片不只包含眼前所見,也包含缺席的事物。
但「住在這裡」仍然不代表你真正看見這裡
這裡還有一個矛盾。
在地人最大的優勢是熟悉。
最大的盲點,同樣也是熟悉。
每天看到的東西,大腦會自動把它們刪除。
騎樓、鐵窗、違建、機車、便利商店、宮廟、選舉旗幟、補習班招牌——因為看過幾千次,我們甚至不再真正看見它們。
所以真正成熟的在地街頭攝影,需要一種看似矛盾的能力:
像居民一樣理解這個地方,卻又像第一次來的人一樣重新看見它。
既不能只是觀光客,也不能只是麻木的居民。
攝影者必須同時處在熟悉與陌生之間。
這可能才是「拍自己的城市」真正困難的地方。
我們其實從來沒有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再往下想,「在地」甚至還不只是地理問題。
即使兩個人都在台北生活二十年,他們所認識的台北,也可能完全不同。
因為:
你的身分,決定了你如何穿過城市。
一個上班族看到的台北,是捷運、辦公大樓、午餐店與固定的通勤路線。
計程車司機看到的,是深夜酒店門口、醫院急診室、機場接送、凌晨的快速道路,以及不同時間什麼人會從哪裡去到哪裡。
外送員看到的,可能是餐廳後門、社區警衛室、豪宅門禁、沒有電梯的老公寓、違停空間,以及雨天裡最難抵達的地址。
郵差看到的城市又完全不同。
他的移動不是按照「哪裡值得去」決定,而是按照人的居住痕跡決定。
豪宅要送。
老公寓要送。
違建要送。
公司要送。
偏僻巷弄也要送。
他的工作路線本身,就像一把刀,每天切過城市不同的階層與生活。
這讓我想到曾看過一些非常有意思的攝影計畫:郵差在送信途中拍照、外送員在送餐途中進行街頭攝影。
這些作品之所以特別,不只是因為「職業很特殊」。
而是因為:
職業本身,已經成為一種攝影方法。
工作替攝影者決定了他必須看見什麼
一般街頭攝影師出門拍照時,我們會選擇地點。
今天去西門町。
今天去萬華。
今天去市場。
光是做出這個決定,我們其實已經開始篩選世界。
因為我們潛意識知道:
「那裡可能有照片。」
於是我們不知不覺只走向那些「看起來值得拍」的地方。
但郵差不能說:
「這條巷子不好拍,我不去了。」
外送員也不能因為某個社區毫無攝影感,就拒絕送餐。
工作替他們決定了路線。
某種程度上,這反而破壞了攝影者自己的選擇偏見。
他們不是去尋找一個值得拍攝的城市。
城市透過工作,把他們送到那些地方。
於是他們有機會進入一般攝影者根本不會主動前往的空間。
這時候,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出現了:
我的身分,允許我看見城市的哪一部分?
以及更重要的:
我的身分,又讓我永遠看不見什麼?
同一棟建築,其實存在很多個版本
假設眼前是一棟豪宅。
住戶看到的是「家」。
房仲看到的是每坪價格與成交行情。
建築攝影師看到的是立面、材質、光線與空間。
清潔工看到的是垃圾、後梯與設備間。
外送員看到的,可能只是警衛說:
「不能上樓,放一樓。」
他們面對的是同一棟建築。
但他們其實活在不同的世界。
所以城市從來不是一個客觀、統一、等待被攝影師記錄的東西。
城市是由無數人的位置共同組成的。
階級、職業、年齡、生活習慣、移動方式,都在決定我們能進入哪些地方、在哪裡停留,以及什麼東西會進入我們的視野。
因此,真正值得問的或許不只是:
「我要如何拍這座城市?」
而是:
「我是以什麼身分活在這座城市?」
因為你如何生活,決定你如何穿過城市。
而你如何穿過城市,最終決定你能看見什麼。
當一個郵差拍了十年,照片開始發生另一種變化
假設一個郵差每天送信時都拍照。
第一天,他拍到一條普通的街。
第二天,還是普通的街。
一年後,也許仍然沒有任何一張照片稱得上「決定性的瞬間」。
但十年後,把所有照片放在一起,事情開始改變。
一棟房子拆掉了。
一家店消失了。
某個每天坐在門口的老人不見了。
原本的小孩長大了。
空地變成大樓。
老公寓變成建案。
原本塞滿信件的信箱,逐漸沒有人使用。
這時候會發生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單張照片裡可能什麼大事都沒有,但照片與照片之間開始產生歷史。
攝影的意義,不再只存在於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
它開始存在於:
第一張照片與第一千張照片之間。
時間本身,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一條幾百天都沒有掉下來的棉被
這讓我想到網路上另一個看似完全無關、其實非常接近的例子。
Threads 上的 @fangyi_0923 有一個長期進行的「看棉被哪時候掉下去」紀錄。
一條棉被卡在建築物上。
第一天拍一張。
第二天還在。
第三天還在。
一百天。
五百天。
八百多天。
還在。
如果只看其中任何一張照片:
那只是一條棉被。
甚至可能是一張毫無攝影價值可言的照片。
但當它被拍了幾百天之後,作品的主角已經慢慢改變了。
我們看的已經不只是棉被。
我們開始看到:
時間。
風吹過。
雨下過。
颱風來過。
季節換過。
世界發生了很多事情。
但它還在。
更有意思的是:
每天都「沒有事情發生」。
而當「沒有事情發生」持續八百天之後,
它本身竟然變成了一件大事。
攝影一定需要「決定性的瞬間」嗎?
這個棉被計畫無意間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攝影問題。
我們通常把攝影建立在「事件」上。
某個人跳起來。
某道光突然出現。
兩個陌生人在畫面裡形成巧合。
一個稍縱即逝的瞬間。
我們等待世界突然變得「值得拍」。
但棉被系列幾乎完全相反。
它每天都在說:
今天,還是沒有發生。
然而:
「沒有發生 × 八百天」
最後卻形成了一件比單一精彩瞬間更巨大的事情。
這是一種近乎「反決定性瞬間」的觀看。
它告訴我們:
攝影的意義,不一定來自某一秒發生了什麼,也可能來自你願意對同一件事情看多久。
你真的拍完了,還是只是看膩了?
這件事情反過來讓我重新思考街頭攝影。
我們很容易說:
「西門町拍膩了。」
「萬華拍過很多次了。」
「這條街沒有東西可以拍了。」
然後開始尋找新的地方。
新的城市。
新的國家。
因為新的東西比較容易刺激我們。
但那條棉被提出了一個非常簡單、甚至有點殘酷的問題:
你真的拍完了,還是你只是看膩了?
這兩件事情完全不同。
地方其實沒有「拍完」這件事。
森山大道拍了東京幾十年。
新宿早已被無數攝影師拍過,也被他自己拍過無數次。
但今天的新宿不是昨天的新宿。
更重要的是:
今天的攝影者,也不是昨天的攝影者。
即使站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城市變了。
時間變了。
觀看的人也變了。
所以照片永遠不可能真正重複。
深度,可能不是來自你去了多少地方
從森山大道的「巴黎交給巴黎、紐約交給紐約、東京我們來拍」,到郵差、外送員在工作途中拍攝,再到一條被連續拍了八百多天的棉被,看似完全不同的攝影行為,其實指向了同一件事情:
觀看與時間的關係。
森山大道反覆穿行同一座城市。
郵差與外送員反覆穿行同一套生活系統。
棉被計畫則把觀看縮小到極致——甚至連地方都不必移動,只是不斷看著同一個東西。
它們共同提醒我們:
攝影的深度,未必來自你去了多少地方。
有時候恰恰相反。
它來自你願不願意留在一個地方。
反覆經過。
反覆觀看。
反覆拍攝。
直到那些原本熟悉到看不見的東西,重新變得陌生。
直到那些看似毫無變化的東西,開始顯露時間。
所以我現在更願意這樣理解森山大道那句話:
「東京,我們來拍。」
它不一定是在宣告某種攝影的領土。
它更像是在提醒攝影者:
去拍你真正被捲入其中的世界。
拍你每天經過的地方。
拍塑造你生活的城市。
拍那些你曾經以為太普通、不值得拍的東西。
因為真正值得長期拍攝的地方,也許不是遠方。
而是那個你以為自己早已熟悉,實際上卻永遠無法真正看完的世界。
你如何生活,決定你如何穿過世界;你如何穿過世界,決定你能看見什麼。
而當你願意反覆把目光放在同一個世界足夠久,
時間,終究會把它慢慢打開。